惯了洛加尔的作风。
不识相,并且引以为傲。
用洛加尔自己的话说,这是他的誓言使然——
“征服者的道路不会让所有人满意,并且……注定会让某些人特别不满意。”
很不幸,德里克就是那“某些人”中的常客。
洛加尔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。
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,靠在离床铺不远的墙边,目光终于礼貌地从辛西娅身上移开,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,压低了声音继续追问:“什么时候夙愿得偿的啊,我亲爱的队长大人?啧啧,太不拿兄弟们当自己人了吧?要不是菲利诺主教无意间说漏了嘴,你还打算把这天大的喜事藏到正式婚礼,给我们来个惊喜吗?”
德里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。
他轻轻捋开辛西娅额前一缕被汗浸湿的亚麻色发丝,动作温柔,但看向洛加尔的眼神却明确示意他:出去说。
起身时,他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。
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可怕砍伤,在治疗下已经不算危险,断裂的筋骨正在愈合,但仍影响着他的行动。
相较之下,辛西娅的情况则更偏向精神力的严重透支。
德里克清晰地记得,在他们陷入绝境、辛西娅力竭昏迷后,那些凭空涌现的星辉与草木。
德鲁伊的自然神术,不仅束缚了敌人、屏蔽了危险,更在护送他们返回正义大厅的途中,持续滋养着他们的伤势。
只不过,这自然眷顾的差别待遇相当明显——辛西娅身上那些细小的擦伤、淤青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消失,连掌心被剑柄磨破的伤口都恢复了光洁。
而对他,似乎只是顺带处理了一下最致命的伤口,确保他不会在半路昏死过去。
德里克想到那些星辉,想到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,带走了辛西娅数个月的她的所谓的叔叔……
如果是那位阁下感知到了辛西娅的危机,隔着如此距离施以援手……
那么这种偏心,倒也不是不能理解。
没把他直接弄死都算是践行自然之道了。
他将洛加尔带到门外,轻轻掩上房门,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低声道:“这件事,不要跟辛西娅提起。”
洛加尔一愣,脸上的调侃瞬间被惊讶取代,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:
“什么?你们白骑的脑子是不是都被誓言烧坏了?婚约都有了,教会档案白纸黑字记下了,菲利诺主教都认了,你还在这避哪门子嫌?”
他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点难以置信:“难道……你不想娶人家姑娘?”
德里克的面色骤然一沉,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。
洛加尔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。
他立刻正了正神色,虽然依旧不解,但语气认真了许多:“好吧,我不问。但是德尔,就算我们不说,你觉得能瞒得住吗?菲利诺主教亲自安排,把她直接送到你房间由你照顾,这意思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回想起找到他们时的场景,眼神复杂,“你当时抱着她的那个样子……”
德里克沉默着。
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,或许是警告洛加尔管好嘴巴,或许是想解释——
房间内,传来一声轻微的窸窣声,像是布料摩擦,紧接着,是带着虚弱气息的、低低的吸气声。
辛西娅醒了。
德里克心头一紧,再也顾不上洛加尔,立刻转身推门而入。
辛西娅已经用手肘支撑着,半坐起了身。
她环视着这个陌生的的房间,目光扫过简单的桌椅、挂在墙上的剑与盾,最后,落在了快步走进来的德里克身上。
窗外的夕阳光线柔和地勾勒着他的轮廓,他脸上带着未及完全收敛的担忧,以及一丝……她看不太分明的复杂情绪。
四目相对。
那双翡翠色的眼眸,虽然依旧带着疲惫的水色,却已恢复了清澈与清醒。
她没有问这是哪里,没有问他们如何脱险,甚至没有问外面的战局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德里克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,她轻轻地开口:
“你……记得是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