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返校的时候。
许沛锡收拾了书本和所做的一大叠笔记,拿着黄娟子硬塞给他的几瓶咸鸭蛋和咸菜,姐姐许美霞
给他做的几双鞋垫和一双黑布鞋,在早上四点多,天还没亮的时候,步行到镇上,再从镇上到县里、市里、省里、首都。
许沛锡买的最便宜的慢车,火车慢悠悠地绕过山河湖泊。
许沛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低着头,一边翻动着书页,一边喝着泡的面糊糊。
即使手里有钱,除了买书,许沛锡都扣扣搜搜的,不会享受。
这回坐火车,他最大的奢侈就是不再吃带着馊味的二合面馒头,度过在火车上的几天几夜,而是在火车站里的商店,买了两斤炒过又加了盐巴和白糖的面粉。
额头的碎发遮住了许沛锡的半张眉眼,周围天南地北的人,大声地聊着五湖四海的事,但他一个字也不关注,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专心看书的他自成一个小世界,有豪爽热情的人想要跟他搭话聊天,一看他这勤勉认真地模样,就不由地急忙收回了嘴里的话,接下来说话声都下意识地放轻了。
下了火车,首都火车站广场上的站台上,早已停着两辆中性大巴,前面车窗贴着一张红纸,上面写着黑色楷书的两个大字:京大。
许沛锡熟门熟路地走到站在车门边上的司机师傅面前,掏出京大的学生证,花了两毛钱买了张车票,就坐上了回学校的校车。
申明瑚开学一周前才从北戴河回来,在家好好歇了歇,正式上课的前一天,才带着胡阿姨去学校宿舍打扫卫生,整理床铺。
“尔尔马上就要回来了吧?”魏开韵挽着申明瑚的手臂,高兴地问道。
申明瑚笑着点头道:“这一周星期三晚上十一点的飞机到首都。”
魏开韵连忙说道:“那我也要去接机。”
“尔尔”是申明瑚的亲表妹,名叫章明尔,申明瑚的小姨章无澜这些年在欧洲工作,只有这么一个女儿,丈夫工作又忙,将女儿交给婆家人来带,她是一万个不放心。
至于娘家人,都不知道下落着呢,只有申明瑚这个外甥女,小姑娘一个,申云骊和乔向平工作比丈夫还忙,将女儿拜托给他们,性子要强的章无澜做不出来。难道姐姐已经将一个女儿送给他们了,她又要送一个?
严格地来说,虽然申明瑚的的确确是她的亲外甥女,但她和申云骊、乔向平两口子一点亲戚关系都没有,申云骊是她姐姐章霞举的至交好友,两人是过命的交情,但她和姐姐年纪相差得有点大,即使申云骊和姐姐的关系再好,对于她也不过是一个比较熟悉的大姐姐。
所以章无澜在国外工作了十来年,也一直把女儿章明尔带在身边,但章明尔每两三年暑假都要回国,回国的时候,她大半的时间都是住在表姐申明瑚家。
章明尔天性烂漫,活泼可爱,跟温柔知心的魏开韵很合得来,魏开韵只有姐姐和哥哥,无论是在奶奶家还是在姥姥家,都是最小的,她很喜欢年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章明尔,完全将她当作妹妹来照顾。
申明瑚没有阿姨和章姐姐也去,那我就不去了。”
申明瑚撅了一下嘴,气恼地说道:“去!你陪我一起去!”
魏开韵话里的“章阿姨”、“章姐姐”是申明瑚的亲生母亲章霞举和同父同母的亲姐姐章明达。
申明瑚七六年底才知道母亲和姐姐的下落,她们在江西的一个农场里,被人严格地看管起来,不得外出也不得和任何人联系。
申云骊打通好各方面的关系,才写信跟远在云南的申明瑚说了这事,让她请假,两人一起去江西一趟。
申明瑚原本不想不去的,可申云骊信上到一句,你母亲和姐姐正在受苦,打动了她,她才和团长请假,别别扭扭地坐车去了江西,到了当地和申云骊汇合,几经周折才见上了章霞举和章明达。
世界上血缘关系最亲近的三个人,申明瑚都快成年了,才第一次见面,申明瑚心里那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,才有了确切的无关轮廓。
但也只匆匆见了五分钟的面,期间申明瑚偏着头,一声不吭,还是申云骊将她推到章霞举面前,章霞举才能好好地看几眼一出生就母女分离的小女儿。
她想伸手摸一摸申明瑚的脸蛋,却被沉着脸的申明瑚毫不留情地给躲开了,章霞举只能心酸地收回手,不敢再触碰申明瑚,生怕惹申明瑚厌烦。
无疑申明瑚是亲生母亲怀有很大怨言的,要不是有申云骊在旁劝说,她根本不想和什么亲妈、亲姐接触。
申明瑚的态度一目了然,章霞举和章明达77年中,就起复了,回到了首都,和申明瑚就在同一个城市,可她们根本不敢来找申明瑚。
申明瑚心里也一点不想认什么亲生母亲,她的妈妈只有一个,那就是申云骊。章霞举不仅狠心决绝地将她送走,还从来没有联系、看望过自己,哪怕一次,只言片语都没有。就连和申云骊也断交了关系,她当初这么做了,就该想到如今的局面,承担后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