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眼中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……了然。
她穿过人群,穿过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修士,穿过那片狼藉的废墟,径直走向风障内的五人。
风晚棠的风障对她毫无作用——或者说,她根本没有试图阻挡。苏小小轻易穿过风障,走到五人面前。
她看到的,不是许昊独自接受膜拜的英姿,不是英雄完成仪式的荣光,而是这五人挤在一起、浑身是伤、眼神破碎的惨烈画面。
苏小小停下脚步。
她静静看了他们一会儿,目光尤其在吴忆雯脸上多停留了一息。看着那张与自己记忆中曾经明媚灿烂、此刻却只剩苍白与泪痕的脸,苏小小的心仿佛也被那目光触及的旧日回忆刺了一下。然后,她缓缓张开双臂。
那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拥抱,也不是一个师长对弟子的安慰,更不是两个刚刚失去爱人的女子的互怜。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重的、仿佛要将所有伤痛都揽入怀中的姿态。当她将吴忆雯也揽入怀中时,动作有极其细微的凝滞,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拥抱,更像是一种无言的、沉重的交接——将她自己独自背负了多年的那份与林川有关的、无法言说的爱与痛,分出了一部分,传递给这个同样心碎的女子。
她弯下腰,将五个人——许昊、吴忆雯、叶轻眉、风晚棠、阿阮——全部揽入怀中。
她的手臂很细,怀抱却意外的宽阔。五个人挤在她怀里,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处。
叶轻眉第一个忍不住。
她把头埋在苏小小肩头,肩膀剧烈颤抖,终于哭出声来:
“师叔……这世道为什么是这样的?明明是他救了……明明是他用命救了所有人……为什么他们要骂他……为什么我们要帮着骂他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她的哭声很压抑,很破碎,带着一种信念崩塌后的茫然。
苏小小轻轻拍着她的背,动作很柔,声音却很冷:
“嘘。”
只是一个字,却让叶轻眉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苏小小环视着怀里的五人,目光从许昊焦黑的脸,移到吴忆雯含泪的眼——在那双眼中,她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、为林川而痛的神情,只是吴忆雯的痛更加外露,更加鲜血淋漓,而她的,早已沉淀为骨髓里的隐疾——,再移到叶轻眉迷茫的神情,移到风晚棠倔强的嘴角,移到阿阮红肿的眼眶。
然后,她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冰:
“别哭。”
顿了顿,更轻,更冷:
“别说。”
再顿,冷得刺骨:
“别辩解。”
她松开怀抱,后退半步,看着五人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——有怜悯,有疲惫,有愧疚,更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痛。
“因为光太亮的时候,”苏小小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像从千载寒冰中凿出,“总得有人,站在影子里。”
她抬手,轻轻拂去叶轻眉脸上的泪痕,动作温柔,语气却依旧冰冷:
“以前是我们。”
她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微微颤抖:
“以后……是你们。”
话音落,她收回手,转过身,背对五人,面向外面那些还在等待、还在窥探、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。
她用身体,挡在了五人与世界之间。
许昊抬起头,看着苏小小的背影。
那背影很单薄,在阳光下几乎透明,却像一座山,挡住了所有的风雨,所有的目光,所有的……恶意。
他明白了。
从今天起,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者,不再是无辜的旁观者。
他们是共犯。
是这场伟大谎言的共犯。
是亲手将英雄污名化为罪人的共犯。
是必须带着这个秘密、这个罪孽、这份愧疚,活下去的……共犯。
夜幕降临的时候,狂欢终于散去。
各派修士陆续离开,带着“胜利”的喜悦,带着“斩魔”的荣光,带着可以吹嘘一辈子的谈资。落月城重新归于死寂——一种比之前更深的、更绝望的、只剩下尸体与废墟的死寂。
许昊避开了所有人。
他带着吴忆雯、叶轻眉、风晚棠和阿阮,悄悄来到城中的一处角落。
那里是林川最后站立并消散的地方。
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焦黑的痕迹,还有一些细碎的、几乎看不见的、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颗粒——那是林川身体化作的光点,还未完全消散。
许昊跪在地上,用焦黑的手,一点点拨开那些碎石和灰烬,清理出一小片干净的土壤。
然后,他从怀中——不,是从那件墨色长袍的内衬里,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兰花玉坠。
玉质温润,通体莹白,表面雕刻着精致的兰花纹路。只是此刻,玉坠中央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,从花蕊处一直延伸到边缘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
